凡煙小說

流言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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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言(1)

在定王拒婚一事傳得沸沸揚揚的七日後,定王被收兵權一事也被傳了出來,若問定王失利,整個京華最高興的人是誰?定然是萬韻無疑。

江行將泡好的茶遞給對面一臉春風得意的萬韻,“某瞧公子笑顏滿面,可是有好事臨頭?”

“定王觸怒天威,兵權被聖上收回,我自然高興。”萬舟將茶水一飲而盡,“看了他得意這麽久,總算栽了個跟頭,真是出了我心中一口惡氣!”

“可萬公子別忘了,定王此時失勢,日後未必會,都說定王拒婚觸怒天威,公子你就沒想到這拒婚的背後含義麽?”

萬韻向前傾身,望向調茶的江行,正色道:“我倒是忘了還有這事——賜婚的江梅引是戶部尚書的女兒,而戶部尚書是名聲顯赫的陳康江家,許多名門子弟都與其有過來往,我聽爹說,這朝廷上有不少的人受過江家的恩惠,若是中秋那日,聖上賜婚成功,那江家的勢力對定王來說簡直是如虎添翼啊!”想通這其中的關竅,他心中的喜悅被澆滅了一半,“若是這樣,那聖上此舉於定王來說根本分毫未損,那我報仇豈不是無望了?江行,我招募的是謀士,你在這白吃白喝這麽久,總得給我支個招吧?”

萬韻的反應正好是江行想要的,他按住茶蓋,不緊不慢地將新泡的茶水倒掉,“非也,如今定王正處於話題中心,眼下不正是個好時機嗎?”

“說來聽聽看。”

江行道:“不知萬公子可曾聽過樊梨鎮這個地方麽?”

“不知,這和定王有什麽關系?”

萬韻幼時就常被自爹管得嚴,成日都在書房讀什麽四書五經,卻偏偏讀不出個什麽成就,反叫他見了書就頭疼。而萬陵方卻是恰恰相反,少時結識一堆狐朋狗友,與其常常踏足煙花之地,什麽品鑒美人、砸金贖妓的荒唐事都做了個遍,他如果在這,定知道這個靠開青樓而聞名的樊梨鎮。

“和定王關系可大了。”江行伸手摸著自己喉間的疤痕,眼底顯露出三分恨意,“我這疤全是拜定王所賜——一年前,定王凱旋回朝時,途經樊梨一鎮,為了一個剛拍賣的清倌,拆了所有的青樓,殺光了那些人。萬公子何不將這個消息裝飾一下,讓它傳入京華呢?”

萬韻直起半個身子,震驚萬分:“他怎麽敢如此?”

江行掀起眼皮,嘲諷道:“情之所至,有何不敢?”

震驚過後,天大的喜悅襲來,萬韻連笑幾聲,眉眼裏俱是將要大仇得報的快意:“終於,終於有機會報仇了,但我還有個疑問,先生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?”

“某沒來京華前,正是生活在樊梨鎮。”

萬韻一楞,瞧了瞧面前清瘦之人,大概明白江行是如何在那種地方討生活,面上透露幾分嫌棄和鄙夷,但口上還是尊尊敬敬,“先生受苦了,在下觀天色已晚,便先行回去思考思考這局該如何布置才好。”

“公子慢走。”萬韻前腳剛走,後腳江行就把萬韻用過的杯子扔到窗外,“他倒是自詡高貴,不知底層苦苦掙紮的人要生存有多累,陳惜,你瞧,這就是我曾立誓要貢獻一生的地方,多麽可笑。”他皮笑肉不笑地揚了榻前的小桌子,碎了一地的瓷器,裝在壺中的熱茶水雖不多,但也足夠燙人,他恍若未覺,眉宇裏隱藏已久的癲狂慢慢滲出來,一點都看不出書生的溫潤樣子。

茶水打濕了江行的鞋襪,陳惜蹲下身子,替他除去鞋襪,那腳遍各種傷痕,昭示著腳的主人不知吃過多少苦。

陳惜非但不覺得可怖,反而覺得心疼,他初見江行是在長鳴山,那時他是長鳴山的一個隱藏了退休殺手身份的嘍嘍,而江行則是長鳴山的軍師以及寨主的所有物。原本他們兩個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,只是巧合之下,他們誤打誤撞相識了。

那時江行不知因何惹怒餘大單,餘大單下令不準任何人給他吃喝,也不準任何醫治他,還下了禁足令。而陳惜本人因生性沈默話少,辦事利索,被餘大單派去看守江行。猶記他守在門外時,門內的人一直苦苦哀求,直至發出慘叫聲,施虐者才滿足地離開。

一連半個月,陳惜都能聽到那令人不忍的哀嚎聲,這原本是不該他管的事,但是他還是管了。他用了個拙劣的謊言將餘大單騙走後,自己打開了門,只見江行渾身青紫地躺在床上,馬上就要奄奄一息,卻仍然強撐著一口氣,要把那破爛的衣裳穿上去。他那時想,這身上的傷該有多疼啊?他忙緊脫掉了自己的外袍,撇過頭去將衣袍蓋到他身上。

陳惜略通岐黃之術,趁餘大單不在的時日,給江行醫治,一來二去,二人也逐漸相識,也知道了江行為何深居簡出,不是他不想出,是餘大單將他視作自己的所有物,又擔心他風頭會蓋過自己,幹脆就不準他出去。

江行慘白著一張臉,手捏一顆黑子,自嘲道:“若有一日我威脅到他了,他就是把我按死在這屋裏,也沒有人會來救我。”

陳惜坐在他的對面,捏著白子,欲言又止,他很想說,如果真有這一日,那我必定會用命護著你。

他也不知什麽時候就開始對江行生了愛惜之意,他在無數夜晚想過這個問題,但情字難解,聖人窮其一生也解不了,更何況他是個凡夫俗子。他不想想了,任由自己的愛惜瘋長,直至餘大單再一次虐待江行,他破門而入,將餘大單從江行身上扯開,與他廝打起來,那時他一個不慎,被餘大單自眉骨到面頰劃了一刀,鮮血流滿整張臉,還被關入了牢裏。

他原以為自己就要死在牢裏,未曾想官兵上山剿匪,山上人人陣腳大亂,連餘大單都斷尾求生。他趁著兵荒馬亂之際逃出牢獄,去找江行,卻找不到任何人。陳惜拿刀找了個人逼問才知江行已經被押入官府。他慌慌張張地逃下山,殺了個捕快,穿上捕快的衣服潛入牢獄裏尋人,可怎麽也尋不到,就在自己快要心灰意冷之際,他無意間聽到本地的知縣的談話才得知江行的去處。

原來這裏的知縣與人販子相勾結,經常挑選一些皮相好的囚犯轉手賣去,又對外謊稱死亡或逃跑。他先是一喜,喜在江行有救,繼而憤怒,怒在江行不知又要受多少苦了,他斬了知縣的頭,一路躲躲藏藏,奔著江行被賣的地方去。青樓的那段時日是江行不願提及的回憶,也是陳惜不願去觸及的回憶。

陳惜擡起江行的腳,輕輕地吹拂著,慢慢的,他的唇落在那雙足上,衣擺被人撩開,江行彎下腰來攥住了陳惜的衣領,燒紅的眼睛不知所措地望著陳惜,他雖制止了陳惜的舉動,卻未阻止陳惜把他抱入懷裏,一下又一下地安撫即將失控的情緒。

兩個破碎的靈魂相擁,如同飲鴆止渴,可對於他們來說,已是足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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